宛如末世影片的現場…進入爆炸中心點的記者|走多遠?作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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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16 8 月, 2015 by 小邱 毛

【轉錄來源】
http://goo.gl/u0ENa4 轉自 公眾號 小心和小欣 x-ceani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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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如同人間地獄的情形,我心中只有一個詞——切爾諾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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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喜歡的電影《康斯坦丁》裡,基努里維斯進入地獄,烈火炙烤一切,跟這裡的情形如
此相似。這些燒成框架的車身裡,像是要時刻爬出地獄的厲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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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一個消防員拖著水袋,飛快地跑過我的鏡頭。

他淹沒在這些地獄之車的海洋裡,而在昨晚,這裡是一片火海!

一個人,在這些人造物之前,是多麼渺小;在水火與自然面前,又是多麼脆弱!

有人稱消防員為“偉大”,而我看到的,卻只是柔軟易碎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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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

這,是一次考驗。

2.

我要回顧一下這一切的源起——

8月2日深夜,睡之前,我看到了塘沽爆炸的消息,有小視頻。我還轉發到了一個朋友群中
。但我真的沒意識到這場爆炸有多嚴重。

等第二天一早醒來,才發現朋友圈已經刷屏了。

已經遲了,猶豫要不要去。突發報導本報本來就少,而且出事地點不是北京。

然而,這麼近,不去?會後悔。

跟部門領導請纓,允。出發。

打車去南站的路上買了到天津的高鐵票,想直接買到塘沽,發現並沒有列車。

路上一直跟同去不同時的浩哥溝通行程,他比我早買了到天津的票。

9:30,乘上去天津的車。

坐在座位上,浩哥忽然發來短信,說十點有南站直接到達濱海的高鐵。

網上一搜果然!

猶豫,是先去天津,還是換車直接去濱海?

跟在家住天津,工作在濱海的超,一直聯繫。浩哥和超都不確定天津到濱海的交通暢通,
輕軌已經確定關閉,出租車呢? 50多公里。 。 。

9:36分,高鐵開車前兩分鐘,我跳下來,買了去濱海的票。

10:10分,再次坐上高鐵。

11:10分,準時到達濱海。

出站,出租車,直達泰達醫院。

3.

離現場越近,我越是興奮起來。

錯過第一現場,我只能先去醫院看看第二現場。

但我的心裡,早就確定不能止步於此。

11:35,進入泰達醫院,第一眼看到的是這樣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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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二眼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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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員在填充每一張病床,志願者和愛心人士在填充沒一寸戶外空間。

與志願者/愛心人士同時出現的,還有層層的安保和管制,我在醫院裡轉了兩圈,發現拍
到重傷員和救治情況比較困難。於是當即決定改去現場。

我出門沒有帶口罩,因為雖然前方有傳來空氣有毒的消息,但我直覺並不會太嚴重,因為
濱海人並沒有疏散。超也告訴我,他們上午還去濱海正常上班了。

來到濱海,發現空氣質量還好,除了霧霾。

街上有不到一半的人戴了口罩。在步行趕往火場的路上,看到很多這樣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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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在心裡說:不要嚇自己了!沒那麼嚴重!

4.

我並不知道火場附近的環境,所以選擇了步行,可以在路上熟悉環境,並且隨時拍攝。

離火場一公里左右的一處居民樓,玻璃幾乎全被震碎,窗簾隨風凌亂。

附近的居民也像是在看電影。 。 。

路上跟凌晨就進入第一現場的新京報攝影大路聯繫,他還在裡面,外面已經嚴格警戒,突
破預期比較困難。

走了將近半小時,我來到了警戒線外。

再跟大路聯繫,他說已經被武警趕出來了,不再進去了。

這麼說,待會兒我有可能是裡面唯一的記者。 。 。

有警戒的地方進不去,我直接順著高架橋往裡(左邊)走,高架橋下是一個工程車停車場
,裡面人員已經撤離,無人看管。

 

進去繼續靠近火場。走了三四百米,忽然橋外的路邊有保安出現,大聲呵斥我:出去!你
幹嘛去!你這是第二次了啊!

 

我想他們認錯人了。不做對抗,轉頭往回走,等停放的大卡車遮住我時,我就拐進了停車
場靠近警戒線內部的位置。

一米高的欄杆,外面是幾米寬的輔路,路對面,是防護林,夏天,鬱鬱蔥蔥。

進了樹林,外面是絕對看不到的。

於是翻過欄杆,一秒鐘飛奔過馬路,衝進了防護林。

林中都是小樹,有十幾排,林子的另一邊,是一座居民區。

我穿行在林間,繼續往爆炸現場的方向走。

忽然林子外社區的小路上有人影晃動。我連忙俯身停下腳步。

是巡邏的武警,一隊五六個人。他們在路上徘徊了幾分鐘,我大氣兒也沒敢出。

終於,他們原路返回。我又起身往前走。終於看到了接近現場的情況——

5.

跨過被爆炸震塌的矮牆和廢墟,我就看到了這座完全被破壞掉的建築,遠處是一處三層小
樓。煙霧就在更前方。

地上躺著一隻玩具熊布偶,不知道是從哪裡的房間震出來的。
三層小樓內外,玻璃都碎成了渣。

往裡走時,一條黃狗忽然躥了出來,驚慌失措地跑開了。

現在這裡,除了消防員,就剩下我和狗了。
走進第一層,就看見部分牆體被震塌。想要爬到二樓三樓,太危險。

但是高點是很重要的,於是我尋找其他的樓梯口。

終於在最邊上的房間,找到了基本沒有損毀的樓梯。我踩著被震落的門框和水泥塊,爬上
了三樓。眼前,一片開闊,我要的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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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就是等待對面的舉動。這時我才發現,我藏身的小樓,是離火場最近的建築物。

大路出去前告訴我,現場的消防員已經撤出了,現場空空蕩盪。

但我發現現場還有幾隊消防員有所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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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試著滅火。但泡沫噴過去,很快廢墟里就傳來爆炸聲。只得又停止。過幾十分鐘,

又會再嘗試滅火,然後又回引發輕微爆炸。

消防拿火勢毫無辦法。留下的人員本就不多,又大都處在待命狀態。

火勢仍在繼續。

6.

平靜了幾個小時。各種消息傳來,魚龍混雜,說有防化部隊要來,說有毒氣洩漏。 。 。
而我不為所動,因為下面的消防員仍然沒有撤離,而且他們不戴口罩。

 

但等了太久,樓上能拍的已經都拍了,距離三點給微信公眾號發片的時間越來越近。我不
能忍,要下去拍特寫。

走近了,才能看清楚昨夜的慘劇又多嚴重,所有的汽車,全部被燒成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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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屬的輪胎懸掛已經燒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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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是滾燙的,透過鞋底灼烤腳下。燒化的金屬在地上淌成各種液態的形狀,很多,很多

讓我想起終結者裡的液態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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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體內,更是難以目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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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的汽車包圍著我,離火勢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米不到。

我真的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

周圍是幾千輛燒成框架的汽車,腳下滾燙,我如同身處地獄。

7.

剛剛拍完離現場最近的火場特寫,我又回到了藏身的小樓。

當我準備發片時,忽然一聲悶響,又炸了! 2點44分,一團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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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看到的是黑煙和白煙,夾雜著一小部分藍色和其他彩色的煙霧。這坨讓我驚了,太
醒目了。

這個時候我聽見火場外的消防員衝著火場內高喊:趕快出來!又爆炸了!

裡面的消防員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外面的消防員接著高喊,隨即打開了警報器,刺耳的
聲音傳遍事發地點。消防員才醒悟過來,狂奔出去。

我一看情況不對,迅速裝起設備,飛速沖下樓,重新奔跑回小樹林中。

在樹林的陰涼裡,我一邊發稿,一邊惴惴不安地聽著外面的情形。猶豫自己是不是要退的
更遠一些。但聽聲音,一切又都恢復了平靜。頭頂樹葉縫隙裡透出的天空是藍色的,那坨
黃煙似乎很快散去了,並沒有更嚴重的後續。

4:10,我發完稿子。準備再回到現場看看情況。

離爆炸點最近的那些消防員撤了之後,就沒有再回來。

這次真的安靜了。

8.

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等。

但我又不想走,因為消息說防化部隊要進來,消息還說廢墟內還有兩個未燃燒的危化品儲
存罐,有爆炸危險,準備人工引燃。

跟其他媒體單位不同,我們報社只來了我一個記者,守住這第一現場,就特別重要。

同事也發來了前來執行防化任務的北京衛戍區的聯繫人。他卻還沒到濱海。後來到了,卻
又說,現場太危險,他自己都進不來,讓我“想其他辦法進去”。我沒告訴他自己就在裡

面。

在我長長地等待期間,幾個老朋友,馮小豪、浩哥、楊老師幾乎先後腳來到濱海,並且很
快向著現場靠近。

 

我向三個哥們說現場可以偷偷進來。浩哥是最先到外圍的,但不幸的是,他沒能避開武警
。被“兩個人架出去了”,相機還被沒收,闖入失敗。

 

小豪和楊老師在外圍拍了不少片子,小豪甚至用手機即時發了一個圖片專題。然後幾經輾
轉,他們趟過一條小河溝,終於來到我藏身的地方。

5:50,楊老師和小豪到了。

楊老師幫我帶了一瓶水。這瓶水是我從早上起床後喝了一袋牛奶之後,入口的第一口水。
真的感覺就是救命水。

 

我早飯就著牛奶吃了一袋奧利奧,中飯在警戒線內沒有吃,雖然帶著餅乾,但沒有水,乾
巴巴的也吃不下去。 9個小時在燃燒的爆炸現場滴水未進,口乾舌燥,肚裡又空的讓人心
慌。

9.

我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讓你們如此關心。

對於進入現場,我是幾乎沒有什麼顧慮的。也沒感受到太多的危險。但我的朋友們卻有不
同的反應。

 

中午進來的時候,超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之前我們一直在聯繫,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
都發給了我。聽見我說自己偷偷進了現場,她馬上掛斷了電話。

 

後來,我的好友小豬在微信裡說,超給她打電話哭了,說我進去太危險了,但她知道“勸
他出去也沒有用”。

下午小白給我發微信,罵我“神經病,為什麼要跑到離爆炸地點這麼近的地方”,讓我馬

上退出去。我騙她自己已經出去了,她又讓我在微信發送自己的位置給她。 。 。整個下
午,她都在勸我遠離現場。她說:雖然我很敬佩勇敢的記者,但我一點也不想你去擔任那
個角色!

 

微信裡,有無數人鼓勵我,囑咐我注意安全,把最新的他們知道的消息發給我參考,有些
“危險信息”,我甚至重複收到了十幾次。也有朋友把各種援助信息發給我,晚上找旅館

 

時,曹政童鞋還主動提供企業贊助的免費住處,可惜當時我已經找到地方了,辜負了同事
一番美意。

謝謝大家。

10.

18點左右,一小隊穿黃色防化服的人進入現場又出來之後,現場就沒有新的情況了。外面
的朋友一直提醒我們傍晚可能要人工引爆,但我沒有發現任何要引爆的苗頭,也一直沒有
撤離。

 

18:30,實在等不下去了,引爆的消息越來越急迫。小豪和楊老師跑出去拍對面的居民區
損毀情況去了。

我也隨即跟了過去。

離爆炸地點僅僅幾百米的地方,就是万科海港城的居民樓,此時已經一片狼藉,沒有一處
窗戶是完整的,室內的雜物拋灑出來,遍地都是。

 

我不知道昨晚這些居民室內,究竟發生了怎樣的震顫,因為雜物竟然被甩出來灑在爆炸地
點的方向,爆炸的衝擊波不應該把物體拋到反方向去嗎?

我一直不得其解。

居民樓下的小汽車全都車體變形,玻璃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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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被拋出來,掛在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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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衣物,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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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碗瓢盆,和一束手捧花。美好的夢想和現實的生活,全都被震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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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遍地的錢。我們不能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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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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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好多好多東西,馮小豪甚至看到了情趣內衣。 。 。

這些都被瞬間拋出了正常的世界。

每個人的生活都像是一個陶罐,裡面藏著很多東西。但它太脆弱了,一次震撼,就碎了。

我們辛辛苦苦攢的錢,買的房子,買的車,一瞬間就破碎了。

我們花了無數年時間,給自己囤積的各種生活用品,一瞬間就消失了。

甚至生命——不能想像生命。

可是只要生命還在,上面的那些東西丟了又有什麼呢?

看到這些場景時,我才明白了什麼,叫“身外之物”。

除了生命,一切的其他,都是空。

11.

我們三個人只拍了幾分鐘,就被警察發現了。

收了我們的身份證,盤問,搜查。

因為看到很多警察市民阻止記者拍攝和報導的消息,我們沒有說自己是記者,而是說是學
生,因為好奇而進來。

我覺得我們的謊撒得很低級,不會有人信的。我們的書包裡就是相機和電腦。

我的身份證還是自己在傳媒大學讀書時的,地址也寫著學校。

警察竟然沒有表現出一眼識破謊言,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相信了我們,但他們最終也
沒有戳破我們,沒有要看我們記者證,反而口氣舒緩下來,說搜查我們是為了居民財產的
安全,為市民負責,也為我們自己負責。

 

搜查的時候,他們讓我打開書包,翻出口袋,我說你們自己來搜吧,他們卻不敢。我相機
裡的內存卡已經掏出來藏到褲子內口袋了,裡面沒卡,一個警察說是不是藏在身上,雙手
搜了一下我身上,比較潦草,沒有發現卡。又讓我打開手機,把手機拍的照片一張一張刪
掉。之後又打開電腦,我的電腦是待機狀態,開機後的桌面上放的就是現場照片,我也逃
不過去,就把電腦上照片刪掉了,他們還機警地發現了我另一個放照片的文件夾。

我不認為我們的“學生謊言”能騙得倒人,但警察的態度真的很複雜,並沒有完全盡職盡
責,表面上搜的很嚴,卻又漏洞百出。

出來後,我才發現,我是三個人裡被搜得最仔細的,還刪掉了手機照片,還刪了電腦照片

在搜查結束後,出來之前,一個警察還大聲呵斥我:“脫掉鞋子!”他懷疑我在鞋裡藏了
東西,真是too young,too simple,還讓我掀開鞋墊看。當然他一無所獲。

12.

整個下午都在現場藏著,外面的醫院也沒有拍更多片子,消防隊和防化部隊也沒有拍到,
還是有很多遺憾。

 

出來後我們走了幾百米,然後打到了車,戴著口罩的女司機問我們是不是家屬,我們說是
媒體的。

下車時,她不肯收錢,說“你們太辛苦了”。最後我們還是給了錢。

晚上8點,吃上了飯,就在醫院下面的志願者那裡拿的盒飯,在草坪上一坐,填飽肚子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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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時,一個記者忽然說:朝格圖自殺了。

朝格圖,原新京報深度報導部記者,現在深度報導部已經沒了。

我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聽見朝格圖就說:我還去過他家呢,睡過他的床。

是的,三年前的事情了吧,我跟新京報的朋友去了與朝格圖合租的房子裡,他出差不在,
晚上我睡在了他床上。

 

他有一個大書架,有一隻很大的白貓,很溫順,晚上,白貓就跟我一起睡那張柔軟的雙人
大床。

我一直想養那樣的貓。 。 。

現在白貓的主人已經不在了?那隻貓又怎麼樣了呢?

朝格圖是抑鬱症,跳樓去的,沒有給世人搶救的機會。

看了一天的地獄,又聽到這個消息,我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又少了一點希望。

一個與我有奇妙的聯繫的人,我早就聽說過並且心有敬意的人,與同一隻貓睡過同一張床,卻沒有一面之
緣的人,去了。我的感受是奇怪的。

覺得,世間的事情,也不過如此罷。

13.

又是一個凌晨,睡之前,看到朋友圈裡,有朋友在說:

“零點到了,舊的一天,該刪除了吧!”

可是我不能刪除

我看見有新京報的同仁在懷念朝格圖,她寫了一段歌詞:

“叫我怎麼能不難過,

你勸我滅了心中點火,

我還能夠怎說,

怎麼說都是錯。 ”

這一天,奇怪的一天,滿滿噹噹的一天。結束了。

小白說,我就是作。她讓我明天一早就回北京,發送實時位置給她。

我的網名是“小心和小欣”,很多人以為是兩個人的名字,其實我只是在說“小心這個叫
和小欣的人”。而今天,有太多人跟“和小欣”說:小心! ! !

我承認,作,我是有一點。但我現在想的是,在看到和聽到越來越多今天這樣的事之後

我,還能走多遠?作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