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被砍沒資格說話」「砍的好」…為什麼我們對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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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1 7 月, 2015 by A-MO

 圖文|朱家安|(哲學哲學雞蛋糕作者)

引用朱家安臉書文字https://www.facebook.com/krisnight?fref=ts
朱家安:我看到有一些人轉貼這張圖,並附帶類似「所以跟反廢死的人討論是浪費時間」的評語。




不同意這種評語,也不希望這張圖帶給別人這種想法。

我希望這張圖能讓大家直接了解反廢死的人可能會有的一種不利於討論的態度,並且知道如何清楚指認出來,並說明這種態度的不恰當之處。我期待雙方能藉此略過一些鬼打牆,早點進入真正的意見交流。///


 

支持與反對死刑的哲學謬誤

作者╱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中正大學哲學碩士,目前為自由作家和哲學工作者。關心各種公共討
論,希望能把哲學思考工具應用在民主社會的溝通當中。

一個人討論時犯了謬誤,這代表他的立場錯誤嗎?當然不是,人當然有可能確實有好理由
支持自己的立場,但因為表達得不好、臨時想錯了、氣急攻心等理由,無法發揮出該有的
說服力。

這種「挑語病」的文章,可能會引起許多人不爽,但是靜下心來想想:如果我的立場真的
有道理,何苦老是使用有問題的說法來辯護自己?

在討論中,就算是面對立場不同的人,我們也應該協助彼此表達出自己的最佳論點。糾正
謬誤很煩人,但要達到完整的討論,你我都無法避開它們。


 

反對死刑的邏輯謬誤

如果人不能殺人,政府也不行

有些人主張死刑有某種內在矛盾。這種矛盾的展現方式不只一種,例如:

Ⓞ 當國家禁止人殺人,國家憑什麼殺人?

Ⓞ 若殺人者死,那當劊子手處死人之後,我們似乎應該找來第二個劊子手處死第一個劊子
手,然後再找來第三個劊子手…

然而,這種推論忽略了國家和人的基本不同。若你認為,既然人不能殺人,那國家也不能
殺人,那麼,這似乎代表你接受下面這個看法:

人不被允許去做的事情,國家也不能做。

在這種情況下,國家不但不能處死人,也不能囚禁人,甚至無法把人上銬、罰款、對人徵
稅。這個命題,會把國家弱化成跟你鄰居沒有什麼兩樣。原則上,除非是無政府主義者,
否則應該不會接受這樣的看法。


 

因為鄭捷就是想求死才去殺人,所以不該判他死刑。

秉持這種說法的人不見得贊成廢除死刑,但基於它至少蘊含「不該處死基於鄭捷這樣的動
機行凶的人」,所以我把它放到這一篇文章來處理。

這個說法的基本精神就是「別讓他得逞」。然而如果你問「為什麼別讓他得逞?」,可能
會得到兩種答案,以下分別討論。

Ⓞ 應報論

「為什麼別讓他得逞?因為我們是要給他教訓,不是讓他爽啊!」

在這種情況下,說話者是基於應報論的說法來主張我們應該違逆鄭捷的意願,否則他無法
得到應得的「報應」。我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因為我相信應報論是錯的,詳情請見《以牙
還牙,以眼還眼》。

在應報論之外,對於「為什麼別讓他得逞?」的另一種可能答案是:

Ⓞ 嚇阻論

「為什麼別讓他得逞?因為如果潛在犯罪者知道可以如此操弄司法讓自己得到「自己想要
的下場」,那麼,刑罰就失去嚇阻犯罪的效果了」

原則上,我相信嚇阻犯罪是刑罰的重要功能之一。然而,我不認為我們有理由基於嚇阻論
來阻止鄭捷實現「他想要的下場」。理由很簡單:我們不知道鄭捷講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想像一下這樣的狀況:

你是台北市長選舉的選民,並且基於一些我無法理解的原因,對你來說投誰都無所謂。
你超痛恨鄭捷。

鄭捷被捕時,透露他不希望連勝文選上。

你會因此轉而投給連勝文嗎?應該不會吧。你的思路應該是:「鄭捷討厭連勝文,那我好
像應該去投給連勝文…但是不對啊,鄭捷也知道大家會痛恨他,搞不好他是故意說反話,
讓我們落入陷阱…?」

你可能覺得拿台北市長選舉來當例子有點白爛。但重點在於,不管是故事中的「希望連勝
文別選上」,還是「希望自己被處死」,都是鄭捷說的話,這些話是用來表達鄭捷的願望
,但他真正的願望為何,我們無從得知。因此,如果你不信任前面那一句,你也不該信任
後面那一句。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應該是不要將犯人的願望列入判決考量。


 

犯下死罪的人會不計手段逃亡,對社會安全造成更大威脅。

這個說法的問題很簡單:「因為下場不可能更糟,所以犯人索性不計代價逃亡」這種情況
不是死刑獨有的問題。只要刑罰有其上限,它就可能會發生。

若台灣廢除死刑,最嚴重的刑罰就變成無期徒刑。在這種情況下,通緝犯一樣可能思量「
反正再怎樣也都是無期徒刑,乾脆卯起來逃亡吧!」

要脫離這個「困境」,唯一的方法就是開發幾乎沒有嚴重性上限的刑罰,例如可以重複操
作的酷刑。但在現代民主社會,這應該是難以想像的。


 

你如果不敢親手執行死刑,就沒有資格說你支持死刑。

這個說法的問題,在於我們難以解釋說:為什麼當自己不敢做某件事,我就沒有資格支持
國家去做它?相關的例子有很多,如處理核廢料、收押趙藤雄。

當然,同情地理解,這種說法可以是在提醒對方:思考死刑存廢時,應該先確認自己是否
真的能接受像死刑這樣「殘酷」的刑罰存在於社會上。然而,「敢不敢親手執行某件事」
跟「能否接受這件事存在於社會上」,恐怕還是有些許不同。


 

支持死刑的邏輯謬誤

「想想看台灣如果沒有法律,會變得多麼可怕!所以死刑當然是有嚇阻力的!」

對於這種說法,一個直截的反駁是:其他法律和罰則對其他犯罪行為有嚇阻力,不代表死
刑對相關的重罪有嚇阻力。 然而,這個說法其實有更進一步的問題:要以嚇阻力為依據
來給予死刑正當性,我們不但要證明死刑有嚇阻力,並且還必須證明死刑比其他罰則更有
嚇阻力才行,不然的話,就無法說明為什麼我們應該用死刑來處置重大惡極的罪犯,而不
是把他們終身監禁。

「我當然知道台灣曾經誤判過人死刑,但是鄭捷罪證確鑿,肯定沒有誤判,當然是應該
要處死」

面對廢除死刑的強項論點「誤判」,這種意見是常見的回應。然而,這個想法忽略了死刑
是一整套制度,不是個案。若要因為鄭捷真的該死而處死他,我們就要有死刑,而如果我
們有死刑,就會有誤判。至少在台灣的現況下這一整個因果關係是連在一起的。 如果你
認為:

Ⓞ 誤判不能被接受
Ⓞ 只要罪證確鑿,我們可以把罪大惡極的人處以死刑

那麼,面對現在的台灣,你的立場不會是「反對廢除死刑」,而是應該要在:

Ⓞ 健全司法程序、提高死刑的證據門檻
Ⓞ 廢除死刑

這兩者之間迴盪才對。

「只有被害者及其家屬有資格決定死刑存廢」

這個說法的問題,就某種意義上而言和上面那個說法類似。 我可以理解有些人秉持應報
主義,認為我們應該給予被害人家屬「復仇」或「以血補償」的機會。然而,當我們討論
廢除或維持死刑,我們討論的是一整套制度。在這種情況下,全體國民都在「死刑存廢」
的影響範圍內: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成為被害人、被害人家屬、犯人、被誤判的犯人、犯人
家屬。換句話說,沒道理只有某群人有資格決定或發表意見。

「饒死刑犯不死,誰來為受害者負責?」、「殺人要付出代價,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保障犯人的權益,誰來保障受害者的權益?」

這些說法雖然內容迥異,但它們有個共通的結構:

它們都指出:這個社會需要死刑,是為了維護某個重要價值。
它們都預設:死刑是維護這個價值的唯一手段。
它們都忽略:死刑的存在,可能導致整個社會「忘記」:除了處死犯人,我們應該做更多
事情來維護這個價值。

舉例來說,處死兇手,是為受害者(或其家屬)負責的唯一方法嗎?除了處死兇手之外,
我們有打算為受害者家屬多做些什麼嗎?在王立柔的《廢死 林作逸:我是受害人 沒人願
聽我講》文中,就證明了:支持死刑方的正義觀,不但在理念上不見得和被害人家屬一致
,在現實上,也不見得能緩和被害人家屬的損失和艱難處境,甚至可能成為另一個霸凌來
源。

「你再繼續講廢死我就把你強暴到死」

基本上,你不能說這句話有謬誤。但這並不是因為它是正確的,而是因為它只是威脅而不
是說理,所以也無所謂正不正確,或者有沒有謬誤。在討論中,我有時候會覺得再笨的意
見也有其價值,因為它至少彰顯出發言人對議題的論點。不過這種威脅,就討論而言,是
比最笨的意見還要沒價值。


 

寫在後面

死刑的討論在台灣的公共領域一直以來好像都難以流暢地進行。這篇文章中,作者幫我們
爬梳了不少兩造可能碰到的邏輯謬誤,對於討論的品質應該有不少幫助。

在相關討論中,最常出現的「資格論」其實是對公民討論的一種,最嚴重的倒退。因為這
樣的說法剝奪了公共討論的可能:「…除非你有某某關係,否則你不能討論某某事情。」

這樣的說法,都讓讓討論難以聚焦到「死刑是否合理」的命題本身。

事實上,支持死刑不等於「愚民」或者是「崇尚暴力」,他們心中往往都對「正義」有一
種直白、堅定,且樸素的想像。支持廢死也不等於「縱放罪犯」或是「罔顧正義」,很多
時候我們只是對公義的想像比較纖細,相信會有一個比相殺相怨更好的社會;我們只是對
國家的權力比較有戒心,因為你不知道,這次他是不是又在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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