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漫畫是甚麼? 「視覺文學Graphic Nov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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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21 9 月, 2014 by A-MO

學生時代,曾經有一段看漫畫的好時光。同學間互相借閱,把漫畫帶回學校,藏於課本中,然後戰戰兢兢地偷運到隔壁班房。學校偶然作「突擊搜查」,發現「違禁品」即沒收,最終落得見家長收場。
3713529漫畫一直被標籤成非正式讀物。從狹義上來看,漫畫即是「公仔書」,呈現的是通俗易懂最直接的圖像,回歸最原始的表達方式。對比國語課本都會收錄的小說散文及詩詞,在沒有優雅秀麗的文字衣服下,漫畫彷彿就是不入流的閱讀,是小孩子的玩意兒。無論是漫畫、圖文繪本,或是現今流行在網上發表的插畫,圖文漫畫始終是最受大眾接受與解讀的一種表達方式。喜歡漫畫可以只是因為貪圖速食,又或是沒有太多的文字負擔。然而,漫畫世界卻是遠遠超出此境界。


不是漫畫,也是漫畫
視覺文學(Graphic Novel)是從既有的一般漫畫劃分出來的一門新文類。這種新文類起源於八零年代美國漫畫新浪潮,擺脫傳統以冒險、科幻或超級英雄等為題材的美國漫畫(Comic)及法語區漫畫(BD)。Graphic,即強調視覺文學跟傳統漫畫一樣擁有圖像的閱讀特色。除了是一場視覺享受,令讀者更容易保存於腦海裡,圖像亦可以填補文字說不清的情感。而Novel雖然字面解釋是小說,但其實視覺文學發展至今,所包含的題材已不只是寫實敘事和遊記,還有生活思哲、成長感悟與時事議題。視覺文學所能表達的題材,足以媲美文學世界裡所能涵蓋的領域了。






沒有華麗文字作包裝,當中卻蘊含濃厚的文學藝術氣息;題材成熟深刻,以成年人為目標讀者,視覺文學創造了自己的表達語言、題材與讀者群。透過「視覺文學」這新名詞擺脫「漫畫=兒童讀物」的印象,藉此改變對漫畫的速食觀念。擁有約三十年歷史,一路走來,視覺文學的發展已趨成熟,到現今普遍已被視作為一種重要的展示形式,是一種獨特的藝術。blueis

法國作家茱莉.馬侯於2010出版的《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改編電影作品獲得康城金棕櫚大獎,是首部原著為圖像小說的影片獲此殊榮。世界各地大小書店與漫畫店都有專門陳列的區域,讓視覺文學作品能夠確實傳達給目標讀者。對於這個新名詞,或許你仍然感到疑惑,未能與一般漫畫區分出來。

今年臉譜出版社推出名為「Paper film」書系,以日本當代名作家岡崎京子的經典作品《我很好》和居‧得立勒的生活見聞錄《緬甸小日子》打響頭炮,讓大眾認識視覺文學這類新文體,下半年更會陸續推出多部發人深省的人生故事,令人期待。42071_3
圖像以視覺喚醒想像,文字以閱讀啟發思考。人物交錯場景轉換,故事性強烈,目光跟隨格子在流動,儼如一部紙上電影。說故事的形式有很多種,一幅繪畫,一本小說,一齣電影,只要是能夠觸動讀者,賦予想像空間,都是一個好故事。


getImage (20)我很好》作者︰岡崎京子 出版社:臉譜出版社
這是一個關於青春的故事,可是「青春」在此不是談熱血談理想。故事主角們各自背負不同包袱,為了配合現實世界而偽裝,背後卻隱藏著些甚麼,不被別人看見的另一副表情,暗暗地累積著痛苦。校園青春情愛只是包裝,糖衣底下卻是無盡的恐懼與虛無。對生活、成長、未來的未知與無力感,後來卻因為偶然發現了屍體而起了一些變化:因為「看著這屍體,會帶給我勇氣。」到底青春的定義是甚麼?青春與屍體,哪個才是真正活著? 本書描寫九十年代初,日本泡沫經濟下生活的青少年日常。於日本長銷達廿年之久,跟現今社會仍然不會脫節。「看我們如何在平凡的戰場上生存下來。」
深夜食堂》可以常年盤踞網路書店文學排行榜前五名,品酒達人們紛紛推薦《神之雫》,而臉書上熱門台灣插畫、漫畫家的粉絲團竟可突破六十萬人!更令人訝異的是,這些作品的讀者,好像一點都不宅耶?或者反過來說,所謂「宅男」、「腐女」們,其實根本不太閱讀這些熱門漫畫作品。




Scar Cinematic V1 : HD Graphic Novel Scar Cinematic V1 : HD Graphic Novel
咦?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宅男不看的動漫?!

「宅」這個字隨著《電車男》大紅,進入華人主流文化十年了。熱愛日本動漫畫的族群經常和熱愛3C的網路族群重疊,而且比較沉溺於幻想世界,這些印象,也隨著電視媒體蓄意營造,及商業界針對目標消費者推動的行銷布局,一點一點散播到我們日常生活當中。

竟然有宅男宅女不看的動漫?有的。

http://www.books.com.tw/exep/assp.php/kiwi0932/products/CN11132234?utm_source=kiwi0932&utm_medium=ap-books&utm_content=recommend&utm_campaign=ap-201409我們可以觀察到的第一條線索,就是讀者接觸漫畫的方式改變了。網路創造了新的媒介,不僅讀者和作者互動方式改變,連內容呈現形式也和過去不同。過去台灣動漫迷其實多半都是「日本動漫迷」,並不主動積極接觸日本動漫以外的作品,喜歡去目標明確的租書店和漫畫店消費,很少透過一般書店買書。

在同一時期左右,台灣開始出現許多在地的暢銷作者,他們結合日常生活題材、諷刺時事,以個人化的語言,讓讀者感覺更親近。因著部落格興起降低網站經營門檻,培養出不同的閱讀習慣。這些網路漫畫作品是傳統四格幽默、諷刺類的延伸,填補的是生活餘暇的空隙。相較於閱讀一整本漫畫書,網路漫畫往往閱讀節奏更快。網路漫畫作者在報刊逐漸式微的當下重新發掘不同於日系流行動漫的讀者,連環圖片呈現的故事不再是幻想逃避或者簡化的世界,反而是寫實人生的認同與工作甘苦的分享。

當網路人氣具體反映在銷售成績上,我們看到出版社開始從日本引進性質類似的Comic Essay作品。從高木直子系列或RIVER543等作品暢銷,也讓我們發現漫畫出現上班族這批新的、真正貼近主流大眾的消費族群。這些漫畫書不進入傳統漫畫通路,直接在書店銷售,流通方式與主要鎖定的目標讀者也和傳統日本漫畫完全不同。最有代表性的例子,莫過於《深夜食堂》直接被博客來、誠品等通路定位分類歸為日本文學。此外,部落格的捲軸操作改變了漫畫版面和表現語法,這股風潮延伸到臉書後,更發展出單頁格式的作品形態。這時我們才赫然發現,這些作品雖然同樣屬於廣義的漫畫,可是從形式、內容、傳播媒介、甚至讀者族群,都和過去歸類於青少年閱讀的日系流行作品大不相同。

作者和讀者一起變成熟

台灣並不是唯一發生動漫生態轉型的地方。

1969年,美國小說大師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受邀去布里斯托文學會(Bristol Literary Society)登臺發表演講,當時他已經奪下美國國家書獎、作品入圍時代雜誌史上最傑出百大小說,意氣風發。當他揭露演講標題時,大家的下巴都掉了下來。「小說玩完了。」他大聲高呼:「毫無疑問,天賦異稟的創作者將會出現,創造漫畫文學傑作!」他不是第一個表示這種意見的文化人,義大利大導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或者小說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都說過類似的話。

厄普代克早期作品充滿性描寫,以爭議著稱,某種意義上也呼應了正逢「反」文化高潮的美國時代氛圍。當年漫畫界也不例外,創作者們大膽犯禁,刻意處理藥物、性與暴力等題材,跳脫稚氣單純的傳統內容,發展出第一波漫畫新浪潮(Underground Comix)。其後,1980年代又再度轉型,追求更深刻複雜的人性描寫和豐富的敘事表現。資深創作者阿特.斯皮格曼(Art Spiegelman)等人也在此時創造出《Maus》等經典名作,朝向第二波新浪潮(Alternative Comix)的高峰邁進。

這些漫畫不像傳統Comics以輕薄閱後即丟的廉價期刊方式呈現,許多是個人小規模出版,甚至以書籍的厚度與形式直接發表,被標上作者論、新浪潮、藝術漫畫、非主流等標籤。不僅北美,影響力更延伸到歐陸。與此同時,漫畫圈也開始出現一個新的名詞:「視覺文學(Graphic Novel)」,用來指稱這些更完整成書,內容也以成人為目標讀者的作品。


 

建立新的閱讀文類:從內容、形式到正名

美國、法語圈和日本一樣,都是擁有商業生產鏈的漫畫帝國,為了穩定獲利,過去主流漫畫也如同綜藝節目或者流行文化一般,在內容生產方面有一定票房的需求和商業考量。法國漫畫專業出版社「Futuropolis」資深編輯艾朗.大衛(Alain David)表示:漫畫新浪潮帶來最直接的突破,是題材的解放。自此,漫畫的題材大幅超越傳統科幻、冒險、驚悚等主流類型,開始從新婚夫妻意外喪子如何走出傷痛、國際人權記者遭人暗殺的採訪追蹤、返鄉尋根的家族記憶、到性別認同造成的家庭糾葛⋯⋯全部都可變成視覺文學的主題。而法語圈流行的漫畫表現格式BD,過去都採傳統全彩繪本式的開本規格;在引進視覺文學後,出版社也開始漸漸敢推出黑白表現、或者結合攝影師等跨媒材的創新表現方式。

就台灣所熟悉的日本來說,1950年代末漫畫也經歷過成人化、深度化、文學藝術化的「劇畫運動」,希望透過建立新名詞擺脫「漫畫=兒童讀物」的印象,爭取文藝創作表現的空間。像辰巳嘉裕、柘植義春等創作者讓漫畫這個文體更加個人化,從心境抒情的超現實表現一直到人性殘酷的黑暗面,皆可進入創作中。1964年,日本漫畫史上最重要的作者論漫畫雜誌《GARO》創刊,在反美帝的學運時代廣受支持,連手塚治虫都受這個創作浪潮影響,創辦更加實驗性的漫畫刊物《COM》與其對抗;之後,直到1970年代末,大友克洋(Katsuhiro Otomo)、高野文子(Fumiko Takano)與星野之宣(Yukinobu Hoshino)等人廣泛接受古今中外刺激,難以被既有漫畫類型歸類的新浪潮(New Wave)作者出現,才又再度掀起第二波革命。


 

日本許多漫畫大師先後發明「劇畫」、「萬畫」等新名稱,美國的大家們則採用「Illustories」、「Picto-Fiction」或「Sequential Art」,都是想要把成熟深刻的題材與表現和「漫畫/Comics」作區隔。我們可以想一下身邊類似的正名例子,如今我們比較傾向用「動畫(animation)」而非「卡通(cartoon)」來描述影像類的繪製作品,正是為了拓展意義,跳出兒童屬性的刻板印象。對於一個發展成熟的藝術表現形式而言,想要正名區隔,建立自己的發言權,是相當合理的發展。


 

台灣有沒有自己的漫畫新浪潮呢?

或許在台灣,1980年代末期到1990年初漫畫界風起雲湧,可以看做是台灣自己的新浪潮吧。我們看到鄭問搭配馬利(也就是如今大塊文化總編輯郝明義)編劇、任正華、阿推、陳弘耀、麥人杰等一整個世代試圖創造個人風格,在題材上也勇於嘗試,甚至連王偉忠都曾參與其中。然而受限於商業結構受日系傾銷的不平等競爭和缺席的產業政策,台灣市場最終很難支持他們進一步深化。這股風潮後來延伸到2000年前後,又有紅膠囊、水瓶鯨魚等創作者繼承,但似乎最後只有幾米的成人繪本路線站穩腳步。如今回望,有部分1980年代創作者像是蔡志忠、敖幼祥等在轉往中國大紅大紫後,反倒讓身在島內的讀者無緣得見其成果。

然而,現在我們在網路幽默諷刺、小規模獨立出版、和新興的視覺文學三個領域,好像又看到值得期待的台灣新生代躍躍欲試⋯⋯

全世界最夯的新文類

進入數位時代之後,紙本書究竟何去何從一直備受爭議。然走訪歐美六國十餘間漫畫出版社,編輯們卻普遍認為電子書沒有威脅性。

他們怎麼這麼大膽?

當我們討論漫畫時,我們絕對不能忘記「物質性」扮演著很重要的地位。「伽里瑪青少年出版社(Gallimard Jeunesse)」國際版權總監安.布露(Anne Bouteloup)表示,因為大家除了閱讀內容外,對於漫畫讀者來說,收藏是很重要的。這樣的看法在歐陸相當普遍,一方面因為沒有人真的從電子書賺到錢,另一方面或許是因電子書比較適合讀完就丟的大眾消費型態。對比日本,主流漫畫出版社雖對於線上閱讀相當積極,但是另類出版就還是堅守紙本。或許我們可以從中獲得一些體悟。

漫畫與視覺文學的定位區隔與差異,在一般書店表現更明顯。如今,輕薄廉價的Comics只會在書報攤和漫畫專門店販售,不可能出現在一般書店。一般藝文、社科等人文書店可能完全不進青少年漫畫,但是卻普遍擁有視覺文學專區。從舊金山垮世代文藝詩人獨立書店「City Lights Bookstore」,到倫敦大型獨立書店「Foyles」,我們都可以看到視覺文學以獨立專區陳設在純文學、類型小說與藝術設計之間,櫃位連年擴大,甚至占滿整面牆。

德國重要視覺文學出版社「Reprodukt」創辦人德克.雷姆(Dirk Rehm)甚至說:「視覺文學這個詞對行銷有具體幫助。現在德國有些成人讀者甚至會說我看視覺文學,不看漫畫。」這就像同樣讀小說,我讀張大春,而非侯文詠是一樣的,有明確的讀者區隔,來滿足不同的需求。視覺文學的讀者比較接近文字書讀者,而非娛樂性的漫畫讀者;視覺文學家得以受邀到國際文學節,而非一般漫畫家⋯⋯從這些現象我們也可看到同為廣義的漫畫,其定位卻截然不同。

2000年後,從《吉米.科瑞根》、《我在伊朗長大》到《歡樂之家》,視覺文學類陸續出現叫好叫座的代表作品,進而帶動主流閱讀市場,並在世界出版不景氣之下逆勢成長。德、英、荷、加等視覺文學類的市場小國,如雨後春筍陸續成立新銳出版社,而英美正規大型文學出版社也都開始投入經營。甚至日本漫畫作品翻譯到海外,只要目標為成人讀者,文學藝術性強烈,也都被歸類到視覺文學的分類當中,譬如妖怪大師水木茂,或者法國銷量比日本更高的國際大家谷口治郎。

台灣出版的視覺文學數量還太少,概念引介也不足,還沒有辦法在書店建立自己的櫃位接近目標的讀者。近期除了小莊、林莉菁、王登鈺、61Chi等少數個人作者之外,大概就只有結合歷史題材的《CCC創作集》作者群比較近似這個類屬。而翻譯上,臉譜的PaperFilm書系則另闢蹊徑以影展概念策劃,想要更有系統帶領讀者和世界同步。

我們從幽默、諷刺漫畫的文類發現台灣的讀者生態已經開始轉型,視覺文學或許也有機會?

期待厄普代克的預言在華文世界早日實現。

(首刊於《本本》雜誌第三期)